章登享:乡人鞋韵

乡人鞋韵

章登享

 

 

1

十冬腊月了,风飕飕,雪皑皑。公家的农活少了许多,乡里人有了些闲工夫,母亲和大姐可以给家人做布鞋了。那些年,庄稼人买不起鞋,街上似乎也没有布鞋买。

做鞋可不是件简单活,工序多着啦。

大姐从堰边割来一些“颜薄草”(音译,至今不知学名),晾干,织成一片片小席。随后开始“打壳子”,先将米磨成粉,熬成糊糊,再从破衣乱衫上撕下布片,一块块拼接,一层层加厚,糊在门板上,遇到太阳烤晒几天,硬邦邦,成了整块,扯下来就是一门板大的“壳子”。

乡里女人家都有个“鞋篮子”,里面有针线袋,装满了针头线脑呀、顶针之类;有一两把剪子;还有女人们精心归弄的“书包”,与学生伢用的书包不同:硬纸板一页页夹成,封面用花布包裹,里面有各色“鞋样”,大小不一,有用报纸剪的,有用书纸剪的。

做鞋先得有鞋底儿。母亲先把鞋样放 “颜薄草”上,剪成鞋底样,接着用“壳子”剪出鞋底状,两片“壳子”夹住“颜薄草”,用白布包裹,索子绞好鞋边,鞋底就有形了。据说中间夹了“颜薄草”,纳鞋底轻省,不堵针头呢。

 然后就是纳鞋底了。冬闲时节,东家西家,姑娘媳妇,婆儿婶儿,几乎都拿着鞋底,拉得吱溜溜响呢。鞋底上的针脚,一行挨着一行,密而有形,散而不乱。纳好的鞋底,结实,耐看。

 冬天的夜,冷而长。一觉醒来,油灯昏浊,母亲还偎在床头纳着鞋底。静悄悄的夜,“吱啦”的声音格外清晰,夜猫子偶尔的叫声瘆人毛骨。母亲手中长长的线儿,忽上忽下,拉残了不眠的灯花,拉响了一串寒夜的鸡鸣。

鞋底纳好,再按鞋样做鞋圈,鞋圈有面儿里儿,中间也垫一层“壳子”。鞋圈需用布条裹边口,边口或黑或蓝,既美观也结实。然后就是将鞋底鞋圈连成一体,俗称“绱鞋子”。若功夫不到,鞋就绱得歪歪咧咧,穿上去夹脚呀。

做单鞋还好,若是操鞋更麻烦,还得另外打眼,钉扣,穿鞋带……一双鞋做下来,得好多天工夫呢。

 谁唱的歌?——“最爱穿的鞋呀是妈妈的千层底,站得直走得正踏踏实实闯天下……”如今还有多少人记得,当年那一双双布鞋上,母亲们花费的心血?

 

 

2

新鞋上脚,别提有多神气。可别以为天天有新鞋穿,哪有钱买鞋料?哪有时间做鞋呀?于是,一家老小的鞋,昨天风里雨里,明天霜里雪里,好多人一年就一两双鞋呢。

天热了,大人们每天赤脚,爬坡过坎,脚底的老茧厚过铜钱,受得了坷垃砂石,忍得住荆棘瓦砾。或者一双草鞋,不花本钱,简单实用。上学的伢们也多是赤脚,少数人趿拉着破布鞋。偶有穿了半新鞋子的同学,遇到下雨,一定会脱下鞋来,光脚奔走于风雨之中。

天冷就得穿鞋了。学生伢穿的多是旧布鞋,有的前端穿孔了,大趾头露出来。甚至下雪天,也有同学穿的是破洞的旧布鞋呢。

要是有双能踩雨踩雪的鞋子多好啊!其实,一般家里还是有三两双的。或是那种浅口靴,人称“老鸹口子”;或是好看的力士鞋(解放鞋)。可这些奢侈品属于家里的大人,大人雨天要穿着出工,下雪天也要外出推堤呢。

 或许有风雨天,大姐二姐不出工。我磨破嘴皮,借了她们的“老鸹口子”去上学。母亲再三叮嘱,不能乱踩乱踏,不能让砖头瓷片扎了靴底。靴子是姐姐的,穿上去一走一拉。有办法,在前端塞上纸团就行啦!穿靴子上学的感觉,真带劲!只是放学回家,姐姐会让我脱下靴子,反复查验,没有半点破损才安心。

一直想借二姐新买的力士鞋穿一次,可二姐不肯,防得紧,不知藏在哪个旮旯。直到后来分了责任田,我才穿上了盼了多年的力士鞋。

深筒靴更是稀罕物了。记得某年家里卖猪后,父亲买了一双。那可成了全家的宝贝,小风小雨舍不得穿,大雨天也多是大人干活的专宠呢。

一双深筒靴不知穿了多少年,裂缝了,破口子了。父亲找来胶水,小心粘补。后来,靴子周身都打满了补丁,红的,黑的,凸出来分外戳眼。

 

 

  3

分罢责任田,乡村日子渐渐红火。布鞋越做越多,家里人再也不是一年只穿一两双鞋了,学生伢再也没有穿露出脚趾的破鞋上学了。

塆里开始流行过冬穿的翁鞋。一直以为翁鞋是现代产物,没曾想某次夜读,读到了清人翟灏的《絮鞋》诗:“持将比翁鞋,品制较精匝”,诗下有原注:“北人冬月,履纳棉絮,臃肿粗坌,谓之翁鞋。”我大为惊诧,原来翁鞋古已有之!过去北人越冬的翁鞋,如今南人也可以尽情享受了!

大姐心灵手巧,她做出的翁鞋,享誉四方。鞋底用索子纳出精美的图案,或桂树散叶,或白桃铺底;鞋面是黑色灯芯绒,里面絮了棉;鞋口安有橡筋控制松紧,一簇簇绒毛裹边。新颖,美观,结实,穿上浑身暖和,肯定比古人的翁鞋时髦了许多!一时,塆头塆尾,大姐成了翁鞋名家,向她求教的姑娘媳妇都排成队了。

说不清哪天开始,乡里人穿鞋,从“做”渐渐过渡到“买”了。先是凉鞋,平跟的,坡跟的;后是平绒布面的,塑胶底的居多。忽一日,人称毛皮鞋的大头鞋,受到了乡间小青年的追捧。那种鞋,厚实,笨重,里面毛绒绒的,过冬特别暖和呢。

记得是某年秋后,家里收了棉花,母亲让我挑到街上去卖,允许我卖后买一双大头鞋。二十来岁的小青年高兴了,一个站乡村讲台的老师,穿上大头鞋,显摆一下也是应该的吧?

星期天,鸡叫头茬,我就起床了。天边的月亮不知被谁切了一刀,成了半把晶亮的银梳,早醒的星星像打磨过的珠子,眨巴着眉眼,卖弄着秋夜的风情。我挑着二十多斤皮棉,跟着七八个叔儿婶儿,往二十多里外的孟溪街头出发了。听人说,孟溪的棉价高些呢。

天亮就到孟溪街头了,可采购站不知怎么不收棉花。听人说,甘厂能收。一行人挑着皮棉,决定南下甘厂。中午时分,终于到达目的地,终于卖掉了皮棉。拿到了20多块钱,从甘厂转身,越淤泥湖,经报慈,走胡厂,过祝家,回家已是夜晚十点后了。一天行程80多里,是我迄今为止步行最远的一次呢。

第二日,顾不得浑身酸疼,赶到街上去买大头鞋。可惜没货,万般遗憾下,买了一双什么“文皮鞋”,总算是穿上皮鞋啦!

 

 

4

不多久,城里人脚上锃亮锃亮的牛皮鞋,成了乡下人的新宠。什么三节头呀,火箭头呀,高跟中跟呀……年轻人脚上的时髦,光鲜了季节的风景。

隔壁的发小狗儿,一直固守着他的布鞋系列,说是庄稼人耕田耙地,穿皮鞋,稂不稂秀不秀,怕会得罪祖宗。可几年过去,乡里人都上街买鞋穿,没人再辛辛苦苦“做”鞋了。狗儿的老婆罢了工,坚决不再给他做鞋。

某年回老家,我惊奇地发现,狗儿穿着簇新的毛皮鞋,在村头村尾踅来踅去,得瑟着啦!

2018年12月7日,株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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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登享,出身于农民之家,自幼好读诗书,但难成饱学之士;16岁即为人师,但未有科班之荣;18岁坠入文学梦魇,无奈天资不聪,收获寥寥;后神经衰弱,形销骨立,被迫辍笔;30岁得遇名师,且教且研,有所谓论文近300篇见诸报刊;39岁天降甘霖,忝列“特级”门墙,不胜惶恐;50岁弃“铁饭碗”,由“公”变“民”,远走他乡;今年奔花甲,两鬓霜寒,自知不成大器,但难忘昔年风雅,偶尔涂鸦,以娱余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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